元代白釉褐彩题字罐出土于鹤壁集瓷窑,是该窑的代表性作品之一,现藏于鹤壁市博物馆。该罐高31.7厘米,口径17.3厘米,重6800克,器型为唇口,下腹渐收,平底。外部通体施白釉,釉色纯白。器身自颈至底绘有五组粗细弦纹,将罐体分为五段。肩部饰有花卉和缠枝牡丹纹各一周,腹部题有行书铭文两行,共二十八字:“昨日西风澜漫秋,今朝东岸独垂钓。紫袍不识蓑衣客,曾对君王十二流。”罐身下部绘有莲花瓣纹,内饰褐彩。

鹤壁集窑作为磁州窑系的重要组成部分,属于民窑体系,其瓷器作品以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民间色彩著称。这件题字罐同样体现出磁州窑瓷器朴实内敛、富有民俗特色的“俗”文化风格。然而,鹤壁集窑瓷器少见以诗词作为主要装饰题材,而此罐所题诗歌带有一定的文人气息,因而又兼具“雅”的特征。
此处所言的“俗”,是指民俗性,而非格调高低。鹤壁集窑创烧于唐代,终于元代,烧瓷历史长达五百年,主要生产民用瓷器,装饰题材多贴近日常生活。例如鹤壁博物馆所藏的童儿戏莲瓷枕、褐彩虎形枕等,均与民间生活息息相关。白釉褐彩题字罐同样从两方面体现了民俗文化特征:
其一,装饰花纹富有民俗意涵。肩部绘有花卉与缠枝牡丹纹,下部为莲花瓣纹。牡丹自唐代以来被视为繁荣昌盛、幸福美好的象征,宋代起广泛用于各类工艺装饰。罐上所绘牡丹以缠枝形式呈现,枝叶缠绕,花朵盛开,构图写实,反映了工匠对美好生活的祈愿。莲花纹样则源于南北朝时期佛教艺术的传播,随着佛教中国化,逐渐演变为纯装饰题材,此罐上的莲瓣纹正是民间广为流传的装饰形式。这些具有吉祥寓意的常见花卉纹饰,生动体现了民俗文化的审美情趣。
其二,书法风格粗犷洒脱、随性自然。与官窑瓷器上工整细致的题字不同,此罐铭文的书法笔意较为豪放随意,具有较强的手写感。《磁州窑造型艺术与民俗文化》一书中指出,磁州窑书法形态与宋代书法审美有关,强调“意兴”与“欹侧怒张”的意趣。而本罐上的字体虽也体现出恣肆的创作心态,但更直接地反映了民窑工匠的文化素养与书写习惯,呈现出随心书写的民间特色。
诗中用字存在一些异体或讹误,如“澜”应为“烂”,“慢”当作“漫”,“蓑”亦作“莎”,“流”当为“旒”。若前三字可视为通假,第四字则近乎别字。这也说明尽管诗歌广为流传,工匠在书写时仍较为随意。
鹤壁集窑瓷器少见以诗歌作为主要装饰,因此此罐在“雅”的方面具有独特价值,主要体现在以下两点:
第一,以诗歌作为装饰主题的独特性。唐代起瓷器上开始书写通俗诗句与民谚,磁州窑作为民窑,为适应市场需求,常以市井文化为装饰内容,如元代瓷器上常见元散曲、元杂剧或简单吉祥文字,如鹤壁博物馆所藏“香花供养”盘、“黄花红叶”盘等。而以整首诗为饰者较为罕见,此罐正属一例。在传统文学中,词、曲的受众多为市井百姓,而诗歌更受士大夫阶层推崇。题诗罐的出现,反映了民间审美在潜移默化中趋向雅俗共赏。
第二,诗歌本身具有文人色彩。此诗为宋代诗人杨朴所作。据《宋史》记载,杨朴善诗,为士大夫所传诵,其人性情高洁,自称“东里遗民”。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引《桐江诗话》载,杨朴曾在道旁溪边垂钓,遇官员陈尧佐(谥文惠)而不避,反作诗回应,表现出蔑视权贵、平交王侯的隐士风度。诗中“紫袍”指达官,“十二旒”借指君王,表达了诗人甘为布衣、不慕荣利的心志。其代表作《莎衣》亦抒发了不恋紫绶金章、宁愿渔钓自适的情怀。
此类士人题材被装饰于瓷器之上,可能出于两方面原因:其一,元代汉族文人进身困难,部分文人投身制瓷业,借以抒发胸中块垒。《中国陶瓷史》中提到磁县彭城出土的瓷枕上题有《朝天子》,抒发了失意文人的情绪,而此罐诗作更具文人气质,可能反映了落拓文人的心境。其二,杨朴为郑州新郑人,地理上接近鹤壁,其诗作因内容通俗并附有传说色彩,在民间流传较广,符合部分民众欣赏清高隐逸故事的心理,因而被工匠选用为装饰题材。
元代白釉褐彩题字罐作为民窑瓷器,既体现了民俗文化的质朴生动,又融入了文人诗歌的雅致意趣,展现了民间审美中“雅”与“俗”的融合。此罐不仅为研究民窑瓷器的文人化倾向提供了实例,也为探讨杨朴诗歌的传播与接受提供了实物依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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